我们这些昆剧老观众、古典戏曲研究者欣赏昆剧都会进入忘我会深深陶醉，但对于一般国内外观众，其投入的程度则要略逊一筹，这是因为昆剧的唱词皆有曲牌，比较典雅，并且往往用了许多典故。

    再说，一个班社往往兼唱多种声腔，如川班同时演出高腔、昆腔、弹戏、胡琴、灯戏，所以欣赏昆剧唱词的意义决不局限于昆剧的观众，也涉及兼唱昆腔戏的剧种，包括川剧等，当然也包括京剧。从中国文学史的视角来看，昆剧与其他剧种的差异多在唱腔的不同，其剧本则源于南戏、传奇。我们要读明清传奇，要看昆剧以及其他剧种唱昆腔、京腔的传统剧目，面临一个共同的障碍，即如何解读、欣赏其文本的问题。

    自从 1990 年由我任主编，齐森华、叶长海任副主编的《元曲鉴赏辞典》出版以后，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所以上海辞书出版社向我们提议再主编一部《明清传奇鉴赏辞典》时，我们虽然知道任务比较艰巨，感到好几位研治古典戏曲的大师先后谢世已无法请益，古典戏曲专业也不是太受商业化浪潮的欢迎，显得有些萎缩，但出于对明清传奇的深深爱好和责无旁贷的责任感仍接受了任务。

二

    选取那些文本呢？当然有一定的依据。此书附录《明末书林戏曲选本九种折子戏表》、《清乾隆以来戏曲选本五种折子戏表》应该是明、清两代舞台演出剧目的记录，即使不见得全面，也足资参考。我们以此为基础，参照建国以戏曲演出的实际情况，排出了曲目单，纵有遗漏，应该也是无关大局的。

    宋元南戏今存完整版本而影响较广者亦仅《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其中《张协状元》为宋代作品，以其为南戏的祖宗，且有相当高的艺术成就，确有鉴赏价值，所以就收在此书中了。《荆、刘、拜、杀》四大南戏与《琵琶记》也都产生于明代前，因其皆为最有代表性的南戏剧目，所以也是必须收录的。

    清代的传奇文本，最重要的自当推《长生殿》、《桃花扇》，本书选收的出数也较多。另外一大宗是以李玉为核心，朱素臣、朱佐朝等为主要成员的苏州剧作家群体，李以《一、人、永、占》享名，然其《清忠谱》、《千钟禄》堪称严格意义上的历史剧，其思想性、艺术性决不在《一、人、永、占》之下，清初民间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之谚，前者即指《千钟禄》之《惨睹》出唱词“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当然有鉴赏的必要。朱素臣的《十五贯》所写清官断案题材并不新奇，但强调调查研究而反对只看表面现象的思想，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所以也选录了四出。李渔是重要的戏曲理论家，他创作上的贡献及不上理论，但仍是一位喜剧大家，所以共选了六种传奇的十一个单出。我认为《风筝误》的《惊丑》是神来之笔，也为表演艺术提供了充分发挥的空间。

    清乾隆以降，花部渐盛，昆剧虽较前有所衰退，但仍有其绵长的生命力，演出则以传统剧目为主，表演艺术方面有所发展和提高。新的传奇剧作家及作品不少，而成就较高者则已不多见。 其中蒋士铨的《临川梦》、《冬青树》等可以撑持局面，方成培的《雷峯塔》在以白蛇传为题材的作品中显得较为突出，后来各戏曲剧种的《白蛇传》大都从昆剧改编而成。

    清末洪炳文、刘清韵、赢宗季女、吴梅诸人所作传奇在舞台上演出不多（或没有演出），只是说明在京剧广泛流行于全国，话剧的萌芽文明戏在上海等地相继出现之前，传奇的写作尚未绝迹，但是也只能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了。我们选取了有代表性的几出戏，作为全书的尾声。

三

    编《元曲鉴赏辞典》时，对于作者的组织比较广泛，那是因为读者对元曲基本上是作为文学作品鉴赏的，人们早已十分习惯于把唐诗、宋词、元曲相提并论，因此我们组稿的对象，只是相对地稍稍偏向于古典戏曲界的专家，同时仍约了一批研究唐诗、宋词卓有成就的学者。而考虑到明清传奇的鉴赏和舞台演出有十分密切的关系，不仅有关文学，也涉及戏曲音乐和表演艺术，所以鉴赏文章作者以古典戏曲界的专家者为主。

    庸讳言的是从《元曲鉴赏辞典》的出版（ 1990 年）到《明清传奇鉴赏辞典》的出版）（ 2004 年）这 15 年间，由于种种原因，戏曲艺术总的趋势不是进一步繁荣，而是呈现停滞或萎缩，参与前项工程的老前辈任二北、隋树森、张庚、王季思等先后谢世，崭露头角的新秀也有，数量则有限。有两个数字颇能说明问题，《元曲鉴赏辞典参与者 176 人，《明清传奇鉴赏辞典》参加与者 86 人，仅占半数不到也。

    本鉴赏辞典自以分析作品的文学性为主，也兼顾到与表演艺术的内在联系，这在《宝剑记》、《鸣风记》、《牡丹亭》、《一捧雪》、《长生殿》、《雪峰塔》诸剧的各个单出中都是这样处理的。例如《牡丹亭》的《拾画》、《玩真》演出时多合在一起，所以赏析也连在一起。再如鉴赏《玉簪记》的《促试》，也谈到了后来在川剧中发展成比原著更精彩的《逼侄赴科》。

    本鉴赏辞典主要是引导读者以休闲的轻松心态从传奇文本中感受其审美价值，当然与学术文章文风完全不同，但是也不排除在某些方面有一些学术上的探讨论证，这是有益于读者的事，能帮助读者作深入的理解，决不是可有可无的多余的话。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正因为它是民族精神的象征、民族文化的标志，这事关民族的振兴，是不容颠覆的。《明清传奇鉴赏辞典》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就是有力的证明。